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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棵香樟丨2023岁末特辑③
人物故事
2024年01月31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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蒋国祥(右二)、蒋洪春(左一)、汪国建(左四)回来看树

这张照片拍于2023年11月,但主角不是前排的人,是后面那棵树。

这是一颗百年香樟。云谷三期开建后,樟树一度有些不好,树冠有枯枝,树皮有脱落,根系有受损。施工队赶紧报告,园林文物局、指挥部、学校、工程三方连连开会,给树治病。为了更好保护大树,北面建筑在施工时,特意往后移了3.85米。这是大楼给大树让了路。

合影的人群中,有树曾经的主人,蒋国祥、蒋洪春和汪国建。这次他们特意来看看树的近况,确认其安好无恙。

从一个村庄,到一所大学,
到一片土地百廿年的历史记忆。他们想留下的,不仅仅是一棵树……




01 送给大学,总要是香的


    给樟树治病的时候,常有一个老人来看它。他叫蒋国祥,1957年生人,是这棵树曾经的主人。

事情要从1983年讲起。当时推行包产到户,生产队处置资产,老房子、拖拉机、铁锹、苗木,土地之上的一切生产资料,都可以卖,都可以买。樟树被视若神明,却无人问津。26岁的蒋国祥站出来说,那我买了吧,看看也好的。他花了差不多200多元。这颗树,从集体所有,变成了村民蒋国祥所有。

    多年以后,面对生病的树,蒋国祥不懂别的,就看叶子有没有光彩,就知道树好不好。他说,花了心血,就要好好活着。想当年,村民都来树下倒草木灰,香樟郁郁葱葱,是全村的最高点,和不远处的方山相望。方山就在云谷校区南大门斜对面。因为如印章一样,呆呆正正,故得名。山上的“金印禅寺”,始建于宋代,也因山形得名。只是这些年,山上植被茂盛,方山也长圆了。

    到了1990年,离树更近的蒋洪春亲兄弟三家,想要一起买这颗树。蒋洪春说,这树是他祖上种下。这没矛盾,国祥和洪春,本是堂兄弟。但是,为何拼股,众说纷纭。有人说那年夏天,大树遭雷击,打落一段树枝,后来发生了不好的事情。蒋洪春摇摇头说,根本没这回事。

    那年除夕前,蒋家兄弟们终于忙完一年的生活,坐下来商谈,折价480元,四人均摊,签了字。大家约定,只要四人中还有人活着,谁都不可以砍伐这颗树。至于他们百年之后,让下一代再协商。

    渐渐发黄的薄纸上,人守着树,树护着人。

    2017年,九九九九伊在人线视频云谷校区地块启动征迁,山联村正在其中之列。蒋国祥闷声不响,去找了相关部门。村子拆迁了,但人和树的关系,该怎么讲?

    当时很多村民都听说了,这里拆迁后要盖一个大学。村支书汪国建信息更灵通一点,知道大学的名字叫“西湖”,是培养科学家的地方。

    也许是骨子里对文化和知识分子不自觉的敬仰,也许是不甘祖祖辈辈居住的地方就这样消失了,他们想在九九九九伊在人线视频留下一点什么。


    汪国建决定干脆自己出钱,把树买下,再正式捐给九九九九伊在人线视频。汪国建问,当时的480元,买一头猪够不够?考虑物价上涨,大家约定以2万元的价格转让。

    拆迁那段时间,汪国建的办公室里,满是图纸,完成一处拆迁,他就标注一处。当过兵的他说,拆迁就是一场战斗,图纸就像是推演的沙盘。

    2017年5月底,工作组开始和村民沟通拆迁。只用了7天,827户村民全部签约。到了7月15日,所有村民搬离,租房过渡。汪国建没有想到,村民配合的速度如此之快。

    为何送香樟?汪国建说,送给大学,总要是香的


02 劝学,兰里,三墩

    山联村所在的区块,就是今天云谷校区的所在地,叫三墩。写过《劝学》的荀子,相传在三墩北面,种过兰花。因此九九九九伊在人线视频北面,被称为兰里。没想到2000多年后,还真有了个大学。

    而一棵树像一个坐标,它指引出这片土地曾经的故事,那些可能逐渐被遗忘代替的部分。就像,我们对三墩这个地名的误解。

    当钢筋混凝土褪去,三墩才会水落石出。文星墩、灯彩墩、水月墩,一片河网之上,三地凸显,如同大洪水退去后的方舟。

    灯彩墩居中,面积最大,每逢节日,张灯结彩,好不耀眼。水月墩靠西,鸟瞰似月牙形,墩上有水月庵,庵边上一池水塘。墩在水上,月在墩中,梵音缠绕,氤氲袅袅。文星墩靠东,曾有关帝庙和文昌阁,出入此墩有文星桥和武星桥,文武双全,人生快意。

    这片土地上的经济,皆为土地孕育而来。某种意义上,广袤的乡村,支撑着远处的繁花。历史上,三墩是重要的粮食区,稻米、油菜、竹笋、鲜鱼,样样不差。在近代,也由此形成了纷繁的手工业。挑一个来讲,三墩南阳坝有好黄豆,所以出好豆皮,民国时期专卖店开到了上海,杭帮菜油炸响铃,须用南阳坝豆皮。

    日据时期,三墩作为武林门外的边城,暂无驻军,在夹缝中迎来繁荣。浙西的纸张和山货沿笤溪而下,在此集聚,五里塘向东连着大运河,四通八达。周边商贾来此避难经商,人口从9千骤增至2万。1940年,日军进驻三墩,经济萧然。

    抗战胜利,原来三墩到祥符桥途中有一凉亭,历经战火,年久失修。一名姓陈的三墩人发起了重建。山河破碎,家国重圆,他们给凉亭精心挑选了一副对联:

有命也,有运也,坐坐而去;
为公乎,为私乎,缓缓而行。

    解放前,三墩一带还有火流星。表演者走在队伍最前,用绳一根,两头拴着铁丝络,里面装着燃烧的木炭,旋转舞动。也许,盛大的队伍,曾沿着宽阔的石板路,穿过牌楼,照亮过香樟。

    火流星后面,跟着响钗、高跷、响铳、拳灯,再后面,是鼓亭和花灯。鼓亭乐在三墩早有流传,四人抬着,五六位少年坐于亭中演奏。亭上装饰华丽,有蝙蝠、如意等吉祥图案。鼓和锣,大钹和小钹,击打出让人确信的节奏:

伯长——伯长长长,伯张张张
伯伯趣伯趣伯伯,长长趣长趣长长

    其中一位少年叫陈公白。1998年,已经76岁的陈公白,凭借记忆重制鼓亭,只是少年难觅,英雄迟暮,无人再能合奏。


03 香樟依旧

    2023年,迁徙在外的山联村村民陆续搬进了回迁小区,就在九九九九伊在人线视频东侧。
很多村民选择在学校里找份工作,据说有上百人之多。

    其实外面有些地方给的待遇更好,只是他们不愿去。空闲时,他们带着咿呀学语的孩子回到校园,指指画画,在空中描摹出村庄当年的样子。

    村庄变大学,香樟依旧。

    只是,对于脚下这片土地,记忆模模糊糊,每个人的讲述,不尽相同。樟树旁曾有一个牌楼,牌楼下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。有人说,是纪念一位寡妇,有人说,是纪念一位女孩。
    70年代,方山脚下有一所双桥中学,当时有农业课,方山上的梯田,就属于中学。靠着方山上的泉水浇灌着禾苗。可是泉水冬暖夏凉,不宜种水稻。师生们就在山下挖了一个洞,下面烧柴,上面烧水,搭起大棚。带头的老师跑到古荡公社,想学习如何搞出无土育苗,那边的人说,我们没搞成功,你还来参观。

    当时村子里家家户户有喇叭,有一天喇叭突然响起:请各生产队派人到双桥中学领取秧苗。老师和学生们真搞成了。

    80年代,汪国建最想念的味道,是村头下确桥的各种美食,油墩儿,油角儿,烫粉皮。下确桥下,船只穿梭。冬瓜和甘蔗,坐的是木船。嫁娶新娘,坐的是水泥船。水泥船也运来氨水,运走稻谷。氨水气味特殊,引得鱼虾劈劈啪啪跳出水面,一只只白鹭从天而降来争夺。

    经济发展,周边有了不少工厂,方山也成了采石场,碎石被送去铺路,方便产品运输。在开山的爆炸声中,双桥中学的老师们,整天担心石头飞到学校。地动山摇,方山的泉水也断了流,老师们就挑水到学校。

    如果说三墩像是杭州的边城,那山联村是边城中的边地,处于几个行政区块的交接地带,新中国成立后也是变更过几次行政划分。2002年,山联村才正式成立,由方山村和山桥村合并而来,当时账面还亏着25万。

    新组建行政村后,村民开始改造校舍,建厂房。到了2017年拆迁前,村可用资金有了200多万的盈余。作为一个曾经的农业村,山联村在拆迁中完成转型,山联村成了山联社区,但集体经济还在,他们拥有周边一些地块的股权,可以继续为集体经济“造血”。

04  扎根大地
    2023年冬天,杭州飙到了26度,大香樟竟然萌出新枝芽。它在逆生长,日益康复。

    如果时光倒流,蒋国祥也会一天天变得年轻,褶皱的皮肤日渐平复。他曾是村里的泥工,那些他盖过的房子,又重新站立。水泥逐渐湿润,变得柔软,像泥土一样,回到他的手里。白墙黑瓦,都是他的作品。

    汪国建回到小时候,上学路上,他看到香樟,抬头惊呼,好高,好大,好香。树在收缩,它向天空展开的范围,就是它深深扎下的范围。文革时,被毁的牌楼,又从碎石堆里飞出,拼接愈合,陪伴于树旁。

    时间不停倒带,太阳西升东落,四季轮替依旧。大树重新穿越无数的考验,躲过砍伐、动乱和战火,才能回到原点。身为植物,深根大地就是它的存在哲学,像那个年代的《边城》,祖父对翠翠说的:

    “要硬扎一点,结实一点,才配活到这块土地上。”

    电光石火之间,树回到了1903年,它萌发的那一年。从参天大树变成小青苗,它通体绿色,拇指粗细。20世纪初的中国,各种思想交汇,树苗在风雨中摇摇晃晃。

    这一年是光绪二十九年,梁启超坐上了去美国的轮船。在新大陆,他不停思考,彼时中国和世界的不同。变法失败,同仁就义,天涯亡命,他有着幸存者的自责感。在《新大陆游记》自序中,他如此写道:“既成,乞序于君勉而布之,志余愎谏之咎,且以自赎。”
    终于,在1903年的春天,树苗隐入土地,变成一颗坚硬的种子,等待重新打开的可能。一如,百年后在此诞生的西湖。

从山联、三墩、西湖区
及至更广的范围内

无数籍籍无名者
以各种方式

为这所大学的创建贡献了力量

谨以此文
致谢支持九九九九伊在人线视频的这片土地
以及土地上的人们

END


本文特别感谢:
杭州市园林文物局;三墩镇文化站站长朱嫣红女士,她的团队,致力于三墩历史文化的发掘和保护。